《奥德赛》:从西方神话到人类的忏悔
看完诺兰导演的这部新片《奥德赛》,改编自荷马史诗,我一时说不清它是什么感觉。它不是那种一眼看上去、看完一遍就惊为天人的神作,也没有让你伤心落泪的桥段。但它有一种很奇特的东西——里面没有一个人是恶人,可你偏偏从中体会到了人间的、战争的残酷,还有一种轮回般的、人生的厚重感。看完之后,觉得这是一种圆满。故事情节完整,对战争的启迪也都写进去了。

一个杀伐果断的人,怎么慢慢变了
主角前面是那种杀伐果断的人。战争刚开始,他偷偷藏在木马里,进到人家的家园,杀死人、捣毁人家的家,那一刻他已经感到一种力不从心,开始忏悔:我们到底是在追求和平,还是只是为了复仇、为了那一枪?
这个转变是整部片子的线索。他这个人能力极强,掌握的东西也多,非常厉害。但凡是敌对的、他能处理掉的东西,他一定要解决掉——他一直相信的是「自助者天助」,相信自己能掌控自己的命运。片子里反复讲这句话,那个女性角色也对他说:你一直相信自己能掌控命运,其实最后的解法,恰恰是你不要再掌控命运了,你就在海上飘荡,神不会杀你的。
他之所以杀死那些东西、不听劝告,我理解不是单纯地不听,而是他要去摧毁别人的心智或信仰。某种程度上,这本书讲的就是信仰。
那些希腊神话的碎片
电影里夹杂了许多希腊神话的元素,我小学读希腊神话时见过。比如那个美丽的歌声——传说有个地方歌声极美,无数水手都无法通过,最后有一个水手让人把自己绑在木柱上,其余的水手都跳进海里淹死了,只有被绑住的那个人通过了考验,活了下来。还有把人变成猪的女巫,最后又让人一天天地把他们变回来——这里其实也藏着一种慈悲。
这些神的桥段是电影里的关键:只要是人跟人的战争,主角都能应付;他真正输的,是输给了命运。
片子里有很多很妙的地方,那种妙有点像《权力的游戏》,每句话里都蕴含着哲理,内容都很深。毕竟它来自荷马史诗——荷马是个瞎子,云游四方,用歌谣唱述几百年前发生的事,后人记下来,这被称为历史学界第一部以诗歌方式流传下来的著作。《奥德赛》就是其中一个章节。
电影为什么要改原著
我看过何菜头的一些文章。原著里写进《奥德赛》的很多事,放到今天并不合情理——几千年前的东西,不符合现代人的想法。
举个例子:原著里主角在一个女人那里生活了七年,这在书里更像是一种放逐、自我流浪;而电影给了个理由——他吃了忘忧莲,记忆丢了。这样这段停留就合理化了。
原著里,主角错过一次又一次回家的路,中间遇到各种诱惑:女性的诱惑、权力的诱惑,他最终都不要。电影的处理更克制:对他来说没有那么多诱惑,而是合情合理地走完一条漫长的回家路。他破坏了那个人形的小怪物,也铺平了后面要经历的种种诅咒——那时候大家还是很相信诅咒的。而那个小怪物,其实更代表他之前那种「靠自己解决一切」的方式。
从宙斯到老天爷
这本书讲信仰,讲宙斯、讲雅典娜。其实我们中国人也有这种信仰,只不过不叫宙斯、雅典娜,我们叫「老天爷」,或者叫慈悲、因果、轮回。信仰能把人的恐惧压得很小。
所以我觉得,这部片子已经脱离了西方叙事,变成了人类的叙事——尤其是它对战争的忏悔。在今年这样的年头,这种对人类、对战争的忏悔,显得格外重要。文明互相捣毁,又一次次重建,片子到最后才把「战争」这两个字点出来。这个片子的密度很高。
献祭:拿最宝贵的东西证明诚意
片子里那个发起整场战争、最牛的人,最后也没得好死——因为他拿自己的孩子去献祭。这叫违反人性。
这让我想到《白鹿原》里的「求雨」那一节。白嘉轩要用烧红的铁从嘴里穿过去,用肉体的痛苦去感动上苍。其实是一样的逻辑:靠天吃饭,就必须展示诚意,而展示诚意的方式,就是拿出自己最宝贵的东西。
这种事到今天也有。我之前听孟维刚的课程讲到,古代国与国结交,会把自己的孩子送去对方那里当人质,叫「质子」——你把最好的东西放到对方手里,代表你相信他们会善待,也代表一旦出事你付得起代价,这样对方才愿意跟你结交。课程里提到某个国家为了跟中国结交,据说让孩子跟着周恩来生活,作为一种诚意的担保——具体是哪个国家、哪个人我记不清了,但那套逻辑是一样的:哪怕到了二十世纪,还是这一套。
从荷马史诗里的献祭,到白嘉轩的火铁,再到近代的质子——人类证明诚意的方式,几千年其实没怎么变过。